冻梨

【人间烟火】

冻梨

■ 王宝雯

火车是在夜里到达哈尔滨的。站台的灯光在漆黑的空气中晕染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呼出的白气也比人先一步融化到北方寒冷的冬夜中去。我紧了紧围巾，那冷是利落爽快的。街边的冰雕被彩灯照着，成了剔透又安静的巨大生物，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长夜里守候着。

隔天去早市，是被一种沉重的幽香吸引过去的。那香气很淡，却像长了钩子似的，在凛冽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中一下一下地钓着你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最末端， 那里有一个老婆婆摆的小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麻布，上面堆满了小山般的果子，黑褐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晶亮的白霜，仿佛是从深夜中打捞出来的，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我知道冻梨，但是没想到，它长成这样朴拙的样子，甚至有点丑。

“姑娘，来个尝尝吧？”老妇人的脸冻得红扑扑，说：“这个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吃前要放进水里‘缓’一下，不能急。”

买了几颗，放在塑料袋中提着，很硬且沉重，隔着厚厚的布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冷脆。回到有暖气的房间后把它们浸泡到搪瓷盆里的清水中。静静地卧在那儿，黑乎乎的一团，与一盆清水相持着。

起初是没有动静的，只能耐着性子等。过了很久再去看的时候，水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羞涩的声音，好像是冰在最深的地方悄悄地裂开了。接着，便可以看到每颗梨的周围慢慢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所包裹，均匀而厚实，就像为自己织就的一件“琉璃”外衣。冰壳中的梨，黑褐色的表皮，在水的滋养下，似乎也透露出一点点温润的秋色来。这就是一种很特别的“缓”，不是融化，而是先将寒冷修炼到极致，凝成一副铠甲。

等到冰壳盈寸，敲开之后，梨子就变软了。轻轻咬破一口吸一吸——哇！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清凉和清甜，完全不同于新鲜梨子的味道。仿佛它剥离了魂魄中浮华的香气，只留下最核心、最安静的一丝蜜意。冰凉的汁液滑过喉咙，肺腑都得到了净化，之前在外面沾染的那种大工业城市特有的冰冷疲惫也减了不少。

正在吃饭的时候，早市上的那位老妇人蹬着三轮车从旅馆窗外慢慢经过。见我望着她，就停了下来，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却显得格外豁达：“‘缓’透啦？好吃不？”我用力点头，隔着窗户叫道：“甜！”仿佛把冬天收进了口袋里。她听了后笑得更开心了，皱纹中泛着光。

她骑着车离开了，身影在雪地的反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冻梨已经吃了一半，此时它丑陋的外表变得柔软塌陷，像一句被冰封了许久、终于得以吐露的、柔软的方言。于是就明白，北边的人们也是一颗颗被风雪慢慢包裹起来的冻梨。用坚硬的外壳来抵御长达半年之久的严寒，把生活的温暖、人情的醇厚都封存在了心里。等到了某个契机，某阵春风，或者只是旅人的一个真诚的眼神，那层冰壳才会“咔”一声裂开，流出了最绵长、最真挚的甜。

窗外的哈尔滨，还是那个铁灰色、被冰雪覆盖的宏伟都城。但是我知道，在某一条小巷的积雪之下，在一扇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之后，无数质朴黝黑的“冻梨”正静静地“缓”着，守护着它们内心永远不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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