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春汛

【身边的故事】

撒哈拉的春汛

■ 郝东磊

当北国大地雪落之时，北非撒哈拉沙漠正午的阳光依旧把沙粒晒得滚烫。我站在埃及新河谷省奥瓦伊纳特沙漠深处的田埂上，目睹自动喷淋系统在晨光中洒下一层层水雾，嫩绿如毯的小麦苗和苜蓿一圈一圈地铺展在曾经寸草不生的沙漠上。不远处，我们打出的第七百三十口水井已经完钻，清澈的泉水正汩汩涌出。

这是2025年的尾声，也是我在撒哈拉最深的回望。这是我今年第三次踏上北非这片土地，年初刚打出水的时候，这里很快就被种下了庄稼，那时风沙大得睁不开眼，来此打井的中国工人一个个嘴唇干裂，连生活用水也要从三百公里外的沙漠小镇运输而来。而今，随着庄稼一茬茬丰收，沙漠的路上竟然出现了贩卖西瓜、馕饼、饮料的小摊。

一位在简易帐篷下摆摊的老人看我拍照，微笑着递过来一块西瓜：“这瓜是用你们中国人打出的水井在这片沙漠里浇灌出来的，很甜的。”我咬下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一直流进心里。

曾几何时，我以为这片荒漠永远无法长出这种滋味，没想到就在打出水井的当年，它就用丰硕的果实回馈了我们的努力。

最让我心动的是那口井出水的场景。那天早上，当我们在沙漠的新区域钻至五百米深处时，泵压突然下降，紧接着一股清泉夹杂着少量细沙喷涌而出。

“出来了！水量很大、很清澈！”现场的钻井工人欢呼起来。

其他工人也很快围了过来，一名埃及老钻工双手举至肩高跪在了井口，用阿拉伯语念颂感恩的祷告。中方司钻梁孝国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水，用水杯接上一些品尝后说道：“以前这里连骆驼都不经过，现在一口井就能自动喷淋七百余亩沙漠，冬播小麦、春种甜菜，夏秋种植苜蓿和西瓜，一口井就能解决两三千人的口粮问题！”

一周后，当我再次路过这口井时，看到许多嫩苗已经破土而出。当地农业大学教授艾哈迈德正带着实习学生蹲在田埂边记录植物生长的数据。他笑着说，“以前书本上说撒哈拉沙漠不可耕种，可现在，它真的长出了庄稼。”其中一位女大学生跑来把一朵野花放在我手中：“送给你，把这份心意带给现场所有的中埃钻井工人。”

这一年里，我走访了撒哈拉区域阿斯旺、明亚、新河谷省的多个钻井项目，听到当地人评价最多的就是：“自从你们中国人在这里打出水来，沙漠真的变成了良田。”尤其难忘的是月初为马洛尔村钻井的故事。

该村海拔低于海平面，土壤盐渍化严重。过去村民自打的浅井水质咸涩且水量非常少，无法满足饮用水和农业种植需求。直到我们进驻这里——用550马力的钻机向大地深处钻进1200米，终于在地下寻得了甘泉。其间，村民们隔三岔五还带点椰枣、芒果来慰问大家，并高兴地与我们合影留念。两口深水井完工后，他们还骑着骆驼带着我们去沙丘冲沙，并在水井旁举办欢送派对，感谢我们给了他们走向幸福的希望。

2025年末，七百余口深井就像血脉一样嵌入撒哈拉沙漠的肌理，并编制成了一张能够滋养三百万人生活的网，也让孩子们用蜡笔画在本子上的绿洲梦想变为现实。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独自走到井场对面的田埂上，指针式喷淋系统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喷洒出一层层雨雾，对面仍在打井的钻机剪影轮廓清晰可见。次日启程之际，我工作簿里还夹着当地大学生赠送的那朵干枯的野花，可学生们画中的那些绿洲依然生机勃勃。

当我翻开2025年现场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2026年在撒哈拉沙漠的第一口水井坐标已经标好。车窗外，钻机的轮廓在落日中继续朝着明天的方向前进，我摇下车窗，任撒哈拉的风吹进车里，这千年不变的风沙如今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仿佛地下清澈的泉水即将唤醒一个从未在此地真正活过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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