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一餐暖

【岁月深处】

岁末一餐暖

■ 翊伦

故乡的元旦，总不及旧历年那般郑重其事，却也自有一份承前启后的意思。尤其在外头奔波了一年的人，能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当口回去一趟，心里便觉得妥帖，仿佛给旧岁打了个结，又向新年探了探头。

到家已是傍晚。门是虚掩着的，推开来，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风，立刻将我拥了个满怀。母亲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探身看砂锅里的汤。她回头看见我，眼角的细纹一下子舒展开，笑道：“可算到了！路上冷吧？你父亲在堂屋沏茶呢。”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红盈盈的，映得一室皆春。父亲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说：“火车上人多不多？”又指指另一把椅子，“坐，茶刚沏好，是今年的云雾。”茶是绿茶，汤色清碧。呷一口，一股清冽的甘香，顺着喉管滑下去，一路熨帖到胃里，身上的寒气便驱散了大半。父母问的无非是些近况，工作忙不忙，身子可好。话都是平常的，语气也是缓缓的，可听着，就觉得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像远航的船，终于回了平静的港湾。

晚饭自然是要丰盛些的。母亲掌勺，我和父亲打下手。厨房不大，三个人转来转去，却也不嫌挤，反而有种热热闹闹的充实感。母亲说：“元旦嘛，咱们做几样家乡菜。”她取出一只肥硕的鸭子，是早托人在乡下买来的土鸭，已经收拾干净了。这便是今晚的主菜，八宝鸭。母亲将拌好的馅料，小心地填入鸭腹，又在鸭身上细细抹了一层酱油。我看着那鸭子在母亲手中变成一只鼓囊囊的“宝葫芦”，不禁赞叹。母亲笑笑：“这算什么，你外婆做得才好。”这话，便引出了一点旧事。

父亲在一边剥冬笋，接口道：“说起你外婆，有一年元旦，家里来了远客，临时要添菜，什么都没有。你外婆不慌不忙，从坛子里捞出两条风干的鲫鱼，用温水发了，和豆腐、雪里蕻一同炖了，满屋异香，客人吃得赞不绝口。”

母亲也记起来了：“可不是，那时候东西少，可人巧，一把咸菜，几块豆腐，也能做出好味道来。”他们说着，手上的活计不停，话音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我密密地罩在里头。

趁着空档，母亲又炒了几个快手菜。一把碧绿的冬苋菜，只下猪油，猛火一翻，撒点蒜末，便清香扑鼻。还有一道，是我从小爱吃的香煎臭豆腐。豆腐用平底锅细细煎得两面金黄，外皮焦脆，内里却仍是雪白柔嫩，蘸着辣椒酱吃，别有一番酣畅的风味。

菜齐了，端上桌。灯下拉开了桌子，杯盘罗列，热气袅袅。我们吃着，聊着。说起我儿时元旦非要穿新衣，结果摔了一跤，蹭破了裤子大哭的糗事；说起母亲年轻时在厂里得先进，奖了一张暖水瓶票的骄傲；也说起一些故去的亲人，语气里有怀念，却并不沉重，仿佛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过去的一年，顺遂也好，坎坷也罢，此刻都成了下酒的谈资，在温暖的酒气与饭菜香里，被轻轻地咀嚼、消化，然后放下。

饭毕，收拾了碗筷，又沏上一壶新茶。电视里播放着欢闹的节目，我们却不怎么看，只听着那背景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屋内炭火渐弱，茶也凉了，可谁也不愿先去睡。这份团聚的时光，是如此珍贵，让人想把它拉得长些，再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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