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兰酒

【舌尖上的乡愁】

山兰酒

■ 王玮璇

立春的早上雾蒙蒙的，叫人半天清醒不过来。但坛子里的酒却先醒来了，它带着清甜的香，溢到了黎家人的餐桌上。在黎家，年味总会持续到开春，尤其是走家串户的风俗，母亲常一个电话，便邀请朋友们来作客。

每回聚会，母亲都会摆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但他们每次一落座，总会先举杯“叮叮”碰撞起来。喝上一大口，过瘾极了。

山兰酒，是黎家人最常喝的酒。其黎语叫作“biang”酒，拼音念第四声。黎家人眼中，它是与山同呼吸的时间佳品。苏轼曾在海南饮过山兰酒，作出“小酒生黎法，乾糟瓦盅中”的佳句。传说黎族先祖劳作时，会先将南椰嫩心放入土坛子。几日后，山兰酒便制好了。

母亲常说，这酒不仅能活血化瘀，还能美容养颜，喝到微微发汗，还能驱寒祛湿。儿时，每当山兰酒上桌，我眼巴巴地望着，母亲便拿起一根筷子往杯子里靠一下，放进我嘴里让我嘬一口，我皱着眉咂巴着，忙喊着“难喝，难喝”。

但长大后才发现，山兰酒酸甜醇厚，回甘留喉，糯米的香味缭绕在鼻腔，让人仿佛置身山野，“咚—嗒”的舂米声从村落传来，两个阿姐在院落前，一人手洒山兰米，一人锤落舂米棒，一起一落地碰撞在两个人抬都有些费力的石臼上，“洒洒”米粒声在石臼里翩然起舞，伴随阿姐的歌声，正悄悄酝酿一坛来自雨林的浪漫香槟酒。这是她们独有的庆贺方式，欢歌劳作感恩大自然的馈赠。

舂出米糠后用簸箕筛出红米，上锅蒸熟再晾凉。酒饼捣烂，拌入米中，取芭蕉叶包裹米粒，放到跟人半身高的发酵篓中，酒坛放入发酵篓底下，静候发酵。三天后，拿筷子撮透发酵篓底部的芭蕉叶，“吱—”一声响起，米浆便从小孔滴出，待到坛满后封罐储存，时间愈久，颜色愈浓，酒香愈醇。

每逢开坛日，坛中都会呈现出琥珀色光泽，有了底部的酒糟加持，糯米的甜香味直冲天灵盖，让人垂涎三尺。古法饮用常把竹竿插入坛，众客齐吸，与竹同搭，品其雅致，于是便有“竹竿一吸胜壶觞”的诗句了。

除喝酒外，时机到时，母亲还会唱黎歌，会唱的人纷纷加入，不会唱的便敲击碗筷，不同的声音交织，时而融入浑厚的颤尾音，时而响起清脆的叮当声，唱尽最后一句歌词，才饮空杯中酒，这便是对当下生活最大的敬意。

结束时，大家的脸微醺得发红，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还不忘相约轮流组织聚会，碰上春假更是没一顿落下。山兰酒虽甜，但后劲也十足，如果贪杯喝了，可是要缓好久的。

如今，山兰酒的传统制法仍在黎寨里流传着，外面的酿酒技术也不断在推陈出新，成熟的酿酒车间弥漫着山兰稻的米香，不仅飘出海岛，还飘到了网络直播间，更飘到千家万户的餐桌上，留香在农耕文明的时代记忆中，千百流转，丹心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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