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下的春天

【人间烟火】

棉被下的春天

■ 欧兢兢

天还没亮透，王婶的菜摊已经支棱起来了。她裹着褪色的蓝棉袄，把最后一床棉被掀开时，白霜顺着菜叶簌簌往下掉。我蹲在摊前挑白菜，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在掌心化开，凉得人直缩脖子。

这白菜帮子冻得透亮，倒像水晶雕的。王婶正往土豆堆上盖棉被，闻言抬头笑：您别看现在蔫巴巴，搁地窖里捂俩月，保准比春天的还水灵。她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像团未化开的云。

棉被是王婶的宝贝。三床军绿色的厚棉被，边角磨得起了毛，针脚处还留着前年补过的线头。每天收摊时，她总要先把土豆码成小山，再严严实实盖上被子，仿佛给娃娃盖被窝。土豆跟人似的，冷着了就蔫，焐暖了才肯发芽。她边说边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孩。

这话倒不假，前些日子我图便宜买了些没盖被的土豆，回家没几天就发了青。王婶听说后，特意从摊位底下摸出几个裹着报纸的土豆：您瞧，这些是给老主顾留的，个个都揣着“暖宝宝”。

市场东头的张大爷最爱囤白菜，他总说：“老话说‘霜打的白菜甜’，可冻过了头就糟蹋了。”每年立冬，他都要在院子里挖个两米深的地窖，底下铺层干草，中间码白菜，顶上盖木板。我见过他下窖取菜的样子：踩着木梯往下探，手电筒的光在窖里晃成金黄的圆，白菜们挨挨挤挤地睡着，叶子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撒了把碎钻。

“这白菜啊，得冻着醒。”张大爷捧着一棵白菜往上递，叶子上还沾着窖里的土，太暖了容易烂，太冷了又伤筋骨。就跟人过冬似的，得揣着股子暖意，又不能失了筋骨。他说话时，皱纹里都漾着笑，仿佛手里捧的不是白菜，而是个金疙瘩。

市场里最热闹的要数讨价还价的时候，李婶的摊位前总围着一圈人，她扎着蓝布围裙，手里捏着一把小秤，眼睛却比秤砣还亮。“大姐您看这萝卜，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大兄弟要葱不？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泥呢。”她嗓门大，可称菜时手稳得很，多给两根香菜是常有的事。

有回我买完菜发现忘带钱，正尴尬着，李婶摆摆手：“拿去吃，下回再给。”第二天我特意多买了两斤，她却又把零头抹了：“咱都是过日子的人，谁还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她说话时，围裙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泛着暖意，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花。

前些天降温，市场里多了些新面孔——都是来买冬储菜的。穿红袄的大娘捧着棵白菜左看右看，像在挑嫁妆；戴眼镜的大爷蹲在土豆堆前，用放大镜研究发芽的痕迹；还有个小姑娘，踮着脚往棉被里塞暖宝宝，被王婶笑着搂进怀里：我们小囡也来帮奶奶捂土豆啦？

暮色四合时，市场渐渐安静下来。王婶开始收摊，三床棉被又严严实实地盖在蔬菜上。张大爷的地窖口蒙上了塑料布，李婶的秤杆在夕阳里划出金色的弧线。我抱着刚买的白菜往家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过冬就像过日子，得把暖意攒在心里，把希望埋在土里。

如今外婆的地窖早已填平，可市场里的棉被依然在清晨准时掀开，土豆依然在暖宝宝里酝酿新芽，白菜依然在地窖里做着甜美的梦。这些平凡的越冬智慧，像一粒粒种子，在寒冬里悄悄发芽，等到春天来临时，就会开出满世界的花。

夜色渐浓，路灯亮起来了。王婶的摊位上，最后一床棉被被仔细掖好，边角处露出一角暖宝宝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这光，和三十年前外婆地窖里的煤油灯，和二十年前母亲灶台上的烛火，和此刻千家万户窗前的灯火，连成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原来冬天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春天的序章。那些被棉被焐暖的土豆，被地窖珍藏的白菜，被暖宝宝呵护的希望，都在悄悄告诉我们：只要心里揣着暖意，再冷的冬天，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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