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里的牵挂

【为人父母】

药盒里的牵挂

■ 吕若琦

医院门诊三楼走廊里，电子叫号屏不停滚动着名字，候诊椅上坐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肆意弥漫。

我刚和一位患者道别没多久，诊室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花白的脑袋，是周阿婆。

每半个月，这位独居的老人都会来拿降压药。

“吕医生，今天能多开几天药不？”她声音有点发颤，指尖在那个磨破边角布包上反复摩挲，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女儿下周要从外地回来，想陪她去公园走走，不想总跑医院。”

我低头核对电脑里的处方记录，鼠标顿了顿。周阿婆的降压药按规定每次只能开两周的量，医院门诊的药品管理比社区更严格，可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期待，我还是多问了句：“阿姨，您平时吃药都按时吗？上次测的血压有点高，是不是没按剂量吃？”她愣了下，眼神闪躲，甚至悄悄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我心里犯了嘀咕。上次她来复诊，血压数值比往常高了近20mmHg，当时她说夜里没睡好，现在看这神情，倒像是有什么事瞒着。

“阿姨，您把随身带的药盒给我看看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帮您核对下用法，免得记混了，医院开的药规格有时候会调整。”

周阿婆犹豫了半天，才慢慢从布包里掏出个铁皮药盒。盒身的漆掉了大半，边缘被磨得发亮。打开的瞬间，我愣了——里面的药片没按日期分装，反而分成了几小堆，每堆旁边都用铅笔歪歪扭扭标着数字。

“这是……” 我指着药堆问。

“我怕忘了吃，就按天数分好。”她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着，“前阵子药快吃完了，想着女儿要回来，省着点吃，就能多陪她几天，还能少来两趟医院……”我的心猛地一揪，拿起药盒仔细看，发现有几堆药片明显比规定剂量少了一半，甚至更少。

“阿姨，降压药可不能省啊！”我拉过她的手，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沾着点泥土，“您要是血压控制不好，万一头晕摔倒了，女儿回来看到得多心疼？到时候还得往医院跑，反而陪不了她！”

周阿婆眼圈红了，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女儿在外地工作忙，一年就回来一次。我想着少吃药，既能省点钱，又能攒点精神头陪她逛逛公园、唠唠嗑，哪承想……”

我打断她的话，重新在电脑上调整处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分装药盒——这是医院给老年患者准备的便民用品，每个格子都标着 “早”“中”“晚”。

“阿姨，这个您拿着，我已经帮您把未来三周的药分好了，红色格子是早上吃，蓝色是晚上吃，一看就明白。”我一边说，一边把药片仔细装进去，动作轻得怕碰碎了药片，“我跟药房那边打了招呼，按特殊情况多开了一周的量，您按时吃，等女儿回来，健健康康陪她玩。”

周阿婆接过药盒，手指轻轻摸着盒面上的凸起字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蓝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吕医生，你真是个好姑娘。”她急忙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裹着芝麻的核桃酥，“这是我自己烤的，不甜，你尝尝。”

我接过一块，咬下去又香又脆，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看着周阿婆脸上渐渐绽开的笑容。

周阿婆走的时候，特意把药盒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还反复叮嘱：“吕医生，我下次来，再给你带点我腌的萝卜干，下饭得很！”我送她到诊室门口，看着她慢慢穿过候诊的人群，不时有人给她让道，她还不忘回头朝我挥挥手。

行医这些年，在医院门诊见惯了匆匆忙忙的患者，听多了各种病痛的诉说，没有急诊室的惊心动魄，却总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感受到人心的温度。就像这药盒里的药片，不仅能控制血压，更装着沉甸甸的牵挂，照亮独居老人的生活，也照亮我作为医生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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