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人杰】
黄土地上的劳动号子
■ 时春香
陕北打夯号子曾是黄土高原人民建房时的“强心剂”。如今，传统劳作被机械取代，这带着黄土气味的粗犷号子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化作实景舞台上的文化回响。去年我便寻了个契机，带着囡囡前往陕西绥德，走进了那片黄土坡上的实景剧场。
晨雾还未散尽，囡囡还睡眼惺忪。忽然，脚底的黄土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顺着鞋底一直传到脚心。紧接着，一声声高亢苍凉的呼喊顺着沟峁飘了过来。囡囡被这份激情瞬间“震”醒，好奇地踮起脚尖张望。
在前方一处空地上，几个年轻的汉子正盖着新窑洞，老一辈的建房做工是伴着粗犷曲调的。回荡在黄土高原上的陕北打夯号子，协调着汉子们起落石夯的节拍，歌声透着黄河儿女骨子里的硬气，浸润着汗水与期盼。
我们走近了些。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围成一圈，手里扯着粗粗的麻绳，中间绑着一块巨大的圆柱形石头。囡囡看得入迷，小嘴微张，两只小手也跟着石夯起落的节奏上下挥舞。
记得在那个缺乏机械的年代，陕北人盖窑洞，必须把松软的黄土打得坚硬如铁。百十斤重的石夯要在半空中起落无数次，打夯号子成了汉子们的麻沸散。
只见领头的把式站在一处高土堆上，手里捏着红绸子，胸腔鼓荡，一声穿透云霄的领腔破空而出：“夯起呦！”随后，拉绳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底盘稳呦！”高音苍凉，低音浑厚，多声部的和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巨网把肉体的酸痛稳稳兜住。
随着剧情推进，这套劳动流程渐渐地从打地基变成了打土墙。汉子们踩在狭窄的夹板旁横木上，手里的动作愈发紧凑。宽广的黄土峁上，领唱的把式扯开嗓子喊出沙哑的调子，似与贫瘠土地讨要生计的呼唤，也似对疲惫身体的粗犷抚慰。干旱少雨的季节，一阵风刮过，黄沙弥漫。带头的把式换了一套词：“提起打夯实在难，汗水湿透老羊皮衫。”声音高亢穿透风沙，满是与恶劣天气较量的豪气。
囡囡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问我，大伯们为什么这么大声。我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大声唱歌能把大家身上的力气拧成一股绳。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稚嫩的嗓音跟着喊了一句“嘿哟”，脆生生的童音混在粗野的号子里。
黄土地是沉默的，这原始的呼喊赋予了黄土鲜活的生命。每一次石夯落地，都扬起一阵尘土，土腥味钻进鼻腔，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生存力量。
到了饭点，汉子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大家聚在土墙的阴影下，端起大粗瓷碗喝几口滚烫的砖茶，嚼几块粗糙耐饥的糜子面馍馍。疲乏稍退，领头的便吆喝一声：“大家缓过劲没？受苦累人，大家伙齐声唱几句，提提神！”随即，浑厚的号子再次响起。
整个演出过程中，十几种不同曲调的打夯号子，切切实实演绎出陕北人的生命体验。打石、推车、伐木，各类重体力做工皆有对应的调子。曲调声声，为黄土高原的四季更迭增添了丰富的变奏。
这些回荡在黄河岸边、沟峁之间的劳动歌声，已在时代的奔流里悄然隐退。一些古老的曲牌也难寻踪迹。庆幸的是，民间文化站的工作人员背着录音设备，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将濒临失传的腔调一段段收录进档案库。还有一些歌声离开黄土地，走上了城镇的实景舞台，用全新的样貌继续发声。
演出最后，掌声雷动。劳动的方式改变了，歌唱的场地改变了，可歌曲里扎根泥土、坚韧乐观的精神内核，却早已深深烙印在黄土儿女的血脉之中。
精神代代相传，余音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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